•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2017年12月14日

    今天,诗人余光中在高雄医院过世,享年89岁。我们选取了余光中先生的11首诗歌,来做告别与追忆。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诗人余光中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一世乡愁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从故乡江南到迁居台湾,再到美国和香港读书任教,最后回台湾落脚、终老,余光中一生都在漂泊,一如他自己称作的“蒲公英的岁月”。羁旅流浪的生涯让余光中的“乡愁”日益增深,这里面有思乡情、游子心,更有中国梦。1966年,不到40岁的余光中在美国密西根州写下了《当我死时》这首诗,诗中他所想到的最圆满的归宿就是叶落归根,回乡,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就是生命最好的终结。

    乡愁

    小时侯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我不会记得
    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你不会晓得
    我说也没用
    但这两次哭声的中间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回荡了整整30年
    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浪漫情诗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除却乡愁,在余光中诗歌中最有存在感的恐怕就是情诗了。在他800多首诗歌中,情诗就占了100首,其中,写给妻子的历历可数。1956年,余光中与远房表妹范我存(乳名咪咪)结婚。1986年,在两人结婚三十周年(西方称为“珍珠婚”)的时候,余光中买了珍珠项链作为纪念。从早年热恋时期的《咪咪的眼睛》到晚年的《珍珠项链》,我们仿佛可以看到,两人传统婚姻里那种缘定三生的古典韵味。

    咪咪的眼睛

    咪咪的眼睛是一对小鸟,
    轻捷的拍着细长的睫毛,
    一会儿飞远,一会儿飞进,
    纤纤的翅膀扇个不停。
    但他们最爱飞来我脸上,
    默默地盘旋着下降,
    在我的脸上久久的栖息,
    不时扑一扑纤纤的柔羽。
    直到我吻着了我的咪咪,
    他们才会合拢飞倦的双翼,
    不再去空中飞,飞,飞,
    只静静,静静的睡在窝里。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浆,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珍珠项链

    滚散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
    半辈子多珍贵的日子
    以为再也拾不拢来的了
    却被那珠宝店的女孩子
    用一只蓝磁的盘子
    带笑地托来我面前,问道:
    十八寸的这一条,合不合意?
    就这么,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
    一年还不到一寸,好贵的时光啊
    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温润而圆满,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阴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牵挂在心头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凭这贯穿日月
    十八寸长的一线因缘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梦回古代中国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余光中从乡愁中延伸出去的,是对古典中国的向往。他最喜欢诗仙李白,先后写过《寻李白》《戏李白》《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等“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这句,更是广为人知。若说孤寂与浪漫,同时又承载盛唐的魅力,李白无疑是最好的注解。

    星之葬

    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夏斟得太满

    萤火虫的小宫灯做着梦

    梦见唐宫梦见追逐的轻罗小扇

    梦见另一个夏夜一颗星的葬礼

    梦见一闪光的伸延与消灭

    以及你的惊呼我的回顾 和片刻的愀然无语

    寻李白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

    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

    把满地的难民和伤兵

    把胡马和羌笛交践的节奏

    留给杜二去细细的苦吟

    自从那年贺知章眼花了

    认你做谪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壶

    把自己藏起来,连太太也寻不到你

    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

    在所有的诗里你都预言

    会突然水遁,或许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乱发当风

    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

    肝硬化怎杀得死你?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从一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

    冠盖满途车骑的嚣闹

    不及千年后你的一首

    水晶绝句轻叩我额头

    当地一弹挑起的回音

    一贬世上已经够落魄

    再放夜郎毋乃太难堪

    至今成谜是你的籍贯

    陇西或山东,青莲乡或碎叶城

    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

    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

    身后事,究竟你遁向何处?

    狼啼不住,杜二也苦劝你不住

    一回头四窗下竟已白头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给雾锁了,无路可入

    仍炉火示纯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许那才你故乡

    常得你一生痴痴地仰望?

    而无论出门向西哭,向东哭

    长安却早已陷落

    二十四万里的归程

    也不必惊动大鹏了,也无须招鹤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

    诡缘的闪光愈转愈快

    接你回传说里去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艺术不朽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诗选

    在一次采访中,余光中说,玉雕作品“白玉木瓜”既让人想起孕育真正木瓜的泥土味,又藏着艺术本身弄假成真的不朽气息。真实的东西总要腐烂,但是艺术却可以永恒不朽。这也是我们今天重温余光中诗歌的原因,人会死去,但诗意永存。

    白玉苦瓜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满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推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是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靴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婉

    千睇万睐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所谓永恒

    所谓永恒

    岂非是怕鬼的夜行人

    用来壮胆的一句口令

    在吹熄火把的黑风里

    向前路的过客

    或后路的来人

    间或远远打一声招呼

    暗传一个动人的传说

    说是有一座不夜城

    野花绽蕊迸放的千灯

    边界一过赫然就在望

    从不可逼视的中央广场

    迎面激射而来的

    那路,原来是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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